# Ch1 大房子

苏澈名下的三室两厅大房子里，只有一套碗筷。

他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，门禁每天定时自动落锁，落锁的回音让整栋房子显得比实际更大。开学第二天，小姨打来电话，说她女儿要转学到他的高中，下周搬来借宿。

周芳的声音隔着一千多公里过来。她是苏澈的小姨，他妈的妹妹。葬礼办完那天，是她在机场接的他。他上学的学费，她一年一年出的，从不问他花得怎么样。她说过一句：实在不行，你就来跟我住。他说行，然后三年没动。每个周日晚上七点，她都会打过来，三年没断过，问的还是那三件事：吃了没，瘦没瘦，有没有对象。问完了，再问一句「最近怎么样」，然后「我挂了」，就挂了。她不多说话，也不断。

这一次她没问那三件事。

「宁宁转到你学校了，高一，」她说，「下周搬来你家住。」

苏澈站在客厅，手里的水停在嘴边。

「宿舍没床位，高一的宿舍满了。」周芳说得很快，「我在一千公里外，宁宁的爸常年不在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住。她是你表妹，我只有你能指望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宁宁性子文气，你照看着点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周一我让人把她送过来，行李不多。」

电话挂了。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，和那套碗筷。

苏澈把杯子放回桌上。这三年，他习惯了房子里只有一双鞋、一副碗筷、一个回音。

小姨对他好，他没法拒绝她的事。她说宁宁要来住，他只说了「嗯」。

菜是按周买的。周六去超市，一袋青菜、一盒牛奶、两包挂面，回家一样一样放进冰箱。微波炉里固定着三个菜，他闭着眼都能按到。吃饭在餐桌，一个人，筷子摆在碗的右边，三年没挪过位置。他说过要再买一副碗筷，后来忘了，再后来就不想买了。

门禁九点自动落锁。三年的声音他听得清哪一声是开门，哪一声是落锁。落锁之后，房子最安静，回音最重。

手机里存着两个号码，备注是「爸」「妈」，都停用了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年前，「我早点回来」。那之后的三年，他给家里打过四次电话，没打通，也没再打。

钱在他名下。房子一套，商场里两间铺面，银行里几个数的存款。小姨从不问，他从不报。每逢年节，周芳会寄一箱东西过来，东西不错，从不问日子过得怎么样。亲戚之间，这样刚好。

学校那边，他没什么存在感。高三，班里四十六个人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不吵不闹，成绩在中间偏上，没人特别注意他。班长何佳管得严，嗓门大，三年里把班里每一件事都拍得板板正正。他记得她的脸，不记得她说过什么。

下午，他去了趟第三间房。

那间房是客房。父母刚走那年，他拿了房款，顺手买了一张床，放进第三间房，没拆，塑料膜到现在还泛着一点黄。三年里他没住过，也没卖，更没出租。他有时候想，这张床是给谁买的，买的时候没想过，现在还是没想过。

他站在客房门口，没进去，把门带上。

咔哒。

三年了，这栋房子第一次有第二声锁。

那天晚上，门禁照旧在九点自动落锁。苏澈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听回音。他点开手机，看着「爸」「妈」两个没动过的名字，没点进去，又把手机扣到一边。

他想了一路：下周。

一个高一的女生，周一来，住他隔壁那间房。两间房的墙很薄，两边的声音，都听得清。他想了一会儿，关了灯。房子黑了，隔壁的回音，很静，很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