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将按档案来源分别检索:先核实党史馆处置经过,再核对铣电、九一八电报、蒋日记与公开演讲等原始文献。# 考证报告:蔡英文政府与国民党党史馆档案处置,以及已公开史料中的“不抵抗政策”文献
研究性质:档案与史料考证(非政治评论)。
检索范围:中英文网络公开数据库、档案馆目录、学术论文、口述史料、当时报刊。
核心结论先行:用户所提前提——“蔡英文任内将国民党党史馆充公后,从中公开了蒋介石不抵抗命令与电报”——与史实不符。九一八前后对日方针的关键文献,主要来自国史馆《蒋中正总统文物》(1995年接管、约2015年起数字化上网)、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院藏《蒋介石日记》手稿(2006年起分批开放,2023–2024年移回国史馆)、辽宁省档案馆张学良档、当时报刊以及张学良1990年代口述,并非蔡英文政府“充公党史馆”后的新发现。所谓1931年8月16日蒋介石致张学良“铣电”,迄今未见原始档案,学界主流(刘维开、杨天石等)主张存疑或否定。
一、背景核实:党史馆档案处置经过与现况
1. 必须先分清三套不同制度,不可混为一谈
| 机构 | 法律依据 | 对象 | 与1931年九一八档案的关系 |
| 不当党产处理委员会(党产会) | 《政党及其附随组织不当取得财产处理条例》(2016年7月25日三读,8月10日公布) | 政党及其附随组织的不动产、股权、现金等财产 | 几乎无关。党产会追的是土地、中投、欣裕台、中广、救国团等资产,不是1930年代军政电报 |
| 促进转型正义委员会(促转会) | 《促进转型正义条例》(2017)及《政治档案条例》 | 威权统治时期(约1945–1992)与动员戡乱、戒严、二二八等相关的政治档案 | 有限相关。处理的是台湾省党部、工作会、二二八等档案,不是九一八军令 |
| 国史馆 / 中研院近史所 / 胡佛 / 政大代管党史档 | 档案法、总统副总统文物管理条例、学术托管协议 | 总统文物、外交档、党务档、私人日记 | 这才是九一八文献的主要出处 |
党产会于2016年8月31日成立(蔡英文政府任内),职掌调查、返还、追征不当党产。详见:不当党产处理委员会(维基)、党产会官网。
2. 国民党党史馆本身并未被“充公”
中国国民党党史馆(全称: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文化传播委员会党史馆)仍是国民党内部机构,现址台北市中山区八德路二段232–234号(八德大楼)。馆藏号称逾300万件。沿革见:中国国民党党史馆(维基)。
2018年3月,国民党与国立政治大学签署《党史资料委托管理合作协议书》,将大批史料委托政大社会科学资料中心代管、数字化,所有权仍属国民党。这是学术托管,不是没收。参见:
2021年12月7日,约30万件数字化档案启用,周一至周四下午可在政大孙中山纪念图书馆阅览室调阅;另有用途仍须国民党同意。马英九、朱立伦出席启用典礼,强调这是学术开放,不是政府没收。
3. 促转会真正查封、移归的是什么
促转会针对的是台湾威权时期政治档案,不是九一八电报。时间线如下:
这些档案主题是台湾省党部、二二八、工作会、动员戡乱,时间集中在战后台湾,不是1931年对日军令。
4. 真正藏有九一八相关蒋介石文献的机构,开放时间远早于蔡英文任期
(1)国史馆《蒋中正总统文物》(俗称“大溪档案”)
- 1949年随蒋氏机要运台,先存大溪头寮宾馆,后迁阳明书屋。
- 1995年2月由国史馆接管(李登辉任内),正名为“蒋中正总统档案/文物”。
- 全宗号 002。系列包括:筹笔(01,蒋亲笔函电手稿)、革命文献(02)、特交文电(09,含“日寇侵略/沈阳事变”)等。
- 约2015年起透过国史馆档案史料文物查询系统分批上网。特交文电“日寇侵略”下有“沈阳事变”专卷。
- 国家文化记忆库可见条目如:沈阳事变(一),全宗002。
- 纸本目录:《国史馆现藏总统副总统档案目录——蒋中正》。影印出版有《蒋中正总统文物:革命文献(四)中日关系史料》(国史馆,2002),第一章即为“沈阳事变”。
这批档案与党产会、促转会的“充公”无关。
(2)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院《蒋介石日记》
- 2004年底蒋方智怡将两蒋日记暂存胡佛;2006年3月起分批开放缩微胶片影印件(现场抄录,禁止拍照)。
- 1917–1931年日记是第一批开放的,正包含九一八条目。
- 2023年加州法院裁定所有权归台湾国史馆;原件约2023–2024年运回台湾。
- 因著作权于2026年1月1日届满,国史馆宣布自该日起可在查询系统免费线上阅览下载。中央社报道;系统:https://ahonline.drnh.gov.tw/
(3)胡佛所另藏国民党党史微卷
约2000年代胡佛与国民党党史馆合作拍摄党务档案微卷(号称约120万页),与日记分开。这是复制件,原件仍在台。
(4)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档案馆
藏有外交部档、个人文书、口述历史等,与国史馆蒋档、党史馆党务档并列,但不是“充公党史馆”的产物。九一八交涉可参考近史所及国史馆外交部全宗(如《李顿调查团档案文献集》所收国史馆外交部档)。
(5)中国大陆档案馆
- 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:原国民党中央党史史料陈列馆旧址,藏有未迁台的国民党中央档。
- 辽宁省档案馆:出版《辽宁省档案馆珍藏张学良档案》(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,1999)、《「九一八」事变档案史料精编》(辽宁人民出版社,1991)。
5. 对用户前提的核实结论
“蔡英文将国民党党史馆充公,然后从中公开蒋介石不抵抗命令”这一说法,不能成立。
更准确的事实是:
- 党产会追的是钱和地,不是1931年军令。
- 促转会封存、移归的是台湾威权时期政治档案。
- 党史馆主体仍属国民党;2018年是自愿托管政大,数字化后有条件开放。
- 九一八相关蒋档、日记的开放,分别始于1995年接管、2006年胡佛开放、2015年前后国史馆数字化,早于或独立于蔡英文任内的党产/促转工程。
- 因此,下文所列文献,不是“充公党史馆后新公开的铁证清单”,而是长期以来(部分早在1960–1990年代即已刊布)可查的史料。
二、必须区分的档案来源(勿混为一谈)
| 来源 | 性质 | 九一八相关内容 | 公开情况 |
| 国民党党史馆 / 政大代管 | 党务会议、组织档、部分个人档 | 间接(中常会决议、告党员书等) | 部分数字化,学术调阅 |
| 国史馆《蒋中正总统文物》002 | 蒋的函电手稿、特交文电 | 直接:皓戌电、沈阳事变卷 | 线上目录+影像 |
| 国史馆《蒋中正日记》 | 私人日记手稿 | 直接:9月19–23日等 | 2026-01-01起线上 |
| 中研院近史所 | 外交档、口述、私人文书 | 交涉、舆情 | 阅览室/出版 |
| 胡佛研究院 | 日记原件(已归还)、国民党微卷、宋子文档等 | 日记;党务微卷 | 日记已回国史馆 |
| 辽宁省档案馆 | 张学良东北政务档 | 直接:鱼电等地方往来 | 已出版影印 |
| 当时报刊(《申报》《中央日报》) | 公开通电、演讲 | 直接:9月22日演讲、张学良通电 | 公有领域 |
三、公开档案中的“不抵抗政策”文献证据清单
说明:每条含名称/日期/出处/内容要点/真伪与可信度。争议材料单独交代各方证据。
A. 电报类
A1. 所谓蒋介石1931年8月16日致张学良“铣电”——查无原始档案,高度存疑
- 传说内容:“无论日本军队此后如何在东北寻衅,我方应予不抵抗,力避冲突。吾兄万勿逞一时之愤,置国家民族于不顾。”
- 最早出处:洪钫《九一八事变当时的张学良》,载全国政协《文史资料选辑》第6辑,中华书局1960年版,第24页。洪钫时任陆海空军副司令行营秘书处机要室主任,随张在北平。赵镇藩《日军进攻北大营亲历记》亦称见过张学良转发的铣电。
- 原始档案:
- 台湾政治大学刘维开遍查国史馆《蒋中正总统档案》(筹笔、革命文献、特交文电)及大陆已刊史料集,均不见此电。见刘维开:《蒋中正的东北经验与九一八事变的应变作为——兼论所谓「铣电」及「蒋张会面说」》,《国立政治大学历史学报》第19期(2002年5月),第195–220页。政大学术库
- 杨天石同样指出该电不见于各类文献档案,主张“至少就目前的研究来看,蒋介石没有发所谓《铣电》”。见杨天石《找寻真实的蒋介石》相关章节;澎湃新闻转述
- 《蒋公事略稿本》记1931年8月16日蒋因岳母葬礼自南昌赴九江,当日及次日无发此电记载。
- 张学良本人的否定:1990年唐德刚访谈中,唐特意提起“吾兄万勿逞一时之愤……又说你拿着个皮包,把电报稿随时放在身上”,张答:“瞎说,瞎说,没有这事情。……这种事情,我不能诿过于他人。”
- 所谓哥伦比亚大学“毅荻书斋”展柜原件:窦应泰《张学良三次口述历史》曾称展柜有铣电原件;杨天石电询作者,对方承认“此书不足为据”。
- 可信度评估:不能作为确证。目前只有1960年代大陆回忆录转述,无发文、收文、转发任何一方的原始电稿;当事人张学良晚年明确否认。较可能是将张学良自己的9月6日“鱼电”(见A3)误记、或在特定政治环境下将责任上推中央。亦不能据此反证“蒋介石从未主张避战”——那是另一层政策问题(见C、E)。
英文综述亦持同样立场:Aron Shai, Zhang Xueliang: The General Who Never Fought 指出该电报“there is no evidence of its existence”,且张本人称传闻为 nonsense。维基英文条 Zhang Xueliang 亦注明 Chiang 当晚并未得知事变。
A2. 张学良1931年7月6日致东北政务委员会电——文献可稽,属张本人决策
- 日期:1931年7月6日(万宝山事件后)
- 内容要点:“此时如与日本开战,我方必败,败则日方将对我要求割地赔款,东北将万劫不复,亟宜避免冲突,以公理为周旋。”
- 出处:李云汉等编纪事类史料;张学良维基条目引《中华民国史事纪要》等,页码约3875。辽宁省档案馆张学良档系列可对照。
- 可信度:高。这是张学良在事变前两个多月就已形成的避战判断,与后来鱼电、当晚电话令一脉相承。
A3. 张学良1931年9月6日“鱼电”(致臧式毅、荣臻)——确证,不抵抗命令的直接文献
- 日期:1931年9月6日(鱼)
- 收件:辽宁省政府主席臧式毅、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参谋长荣臻;另有致北大营旅长王以哲的同日电。
- 内容要点(通行录文):
现在日方外交渐趋吃紧,应付一切,亟宜力求稳慎。对于日人,无论其如何寻事,我方务当万方容忍,不可与之反抗,致酿事端。即希迅速密令各属,切实遵照注意为要。张学良。鱼。子。秘印。
- 致王以哲电大意:“中日关系现甚严重,我军与日军相处须格外谨慎。无论受如何挑衅,俱应忍耐,不准冲突,以免事端。”
- 出处:
- 李云汉编《九一八事变史料》,正中书局1977年版。
- 杨天石据档案录文,见《找寻真实的蒋介石》。
- 张学良维基引《中华民国史事纪要》约第3915页。
- 王铁汉(北大营第620团团长)回忆明确说:不抵抗出自这封“不与反抗”的鱼电。
- 可信度:确证。这是目前能落到纸面上的、事变前12天由张学良下达的避战令。电文针对的是“寻事/挑衅”,并未预见到关东军占领全东北;但荣臻、王以哲在18日夜将其执行为“绝对不抵抗”。杨天石认为后来洪钫、赵镇藩回忆的“铣电”或即此电之误记。
A4. 九一八当晚(9月18–19日)张学良与东北军、南京之间的往来——电话令可据荣臻报告;蒋当晚不知情
(1)荣臻事后报告(节录)
- 内容:18日晚10时许柳条湖爆炸后,荣臻电话向北平张学良报告并请应付办法。“当经奉示,尊重国联和平宗旨,避免冲突,故转告第七旅王以哲旅长,令不抵抗,即使勒令缴械,占入营房,均可听其自便。”随后工业区炮厂被袭,朱光沐、王以哲再电话请示,“奉谕,仍不抵抗”。
- 出处:荣臻报告,长期为研究引用;见张学良维基及杨天石《九一八事变中的张学良》。
- 可信度:高。这是前线参谋长的当时/事后公文叙述,与鱼电、张学良晚年口述一致。命令来源是张学良电话,不是蒋介石电报。
(2)臧式毅、荣臻9月19日皓电
- 内容:日兵自昨晚10时向北大营攻击,“我军抱不抵抗主义,毫无反响。”“职等现均主张坚持不与抵抗,以免地方糜烂。”
- 出处:张学良19日公开通电所引。这是目前所见公开函电中最早出现“不抵抗主义”一词的文件。杨天石特别指出此点。
(3)张学良9月19日致蒋介石电(效电)
- 内容大意:提前、万急、限即刻到南昌转呈蒋主席。顷接沈阳臧、荣皓卯电,日兵自昨晚10时攻击北大营……各通讯电报电话一律不通……谨先电闻。
- 出处:2016年底前后解密/刊布的电文,伍国《解读九一八前后的蒋介石张学良电报》全文引录,见爱思想。
- 可信度:高。证明张在19日已向蒋报告,但蒋收到此电与否、何时收到,与蒋自己从上海得讯的时间线需对照(见A5)。
(4)张学良9月19日公开通电
- 内容要点:“昨日接到沈电,惊悉中日冲突事件。惟东北既无抵抗之力量,亦无开战之理由,已经由沈,严饬其绝对不抵抗,尽任日军所为。”
- 出处:当时报纸;杨天石书中引录。张自己承认“已经由沈,严饬其绝对不抵抗”。
(5)被否定的说法:郭维城“一夜十几次电报蒋不准抵抗”
- 郭维城1946年在《东北日报》(1946-08-24)称张一夜十几次打电话/电请示,蒋十几次覆电不准抵抗。
- 问题:郭1934年才任张的机要秘书,并非1931年亲历者;蒋9月18日夜在永绥舰赴赣,19日晚才从上海方面得知事变,物理上不可能当晚往返“十几次”。张学良晚年斥为“瞎说”。不可采信。
A5. 蒋介石1931年9月19日致张学良“皓戌电”——确证,现存手迹;但不是“下令不抵抗”
- 日期:1931年9月19日戌时(约21–23时),发自南昌。
- 全文(维基文库录文,标点为后加):
北平张副司令勋鉴:〔良〕密。中刻抵南昌,接沪电,乃知日兵昨夜进攻沈阳。据东京消息,日以我军有拆毁铁路之计划,其借口乃如此。请向外宣传时对此应力辟之。近情盼时刻电告。中正叩。皓戌。
- 出处:
- 维基文库:蒋中正电张学良日军昨夜进攻沈阳……
- 秦孝仪主编《中华民国重要史料初编——对日抗战时期续编》,第278页。
- 国史馆《中日关系史料》(2002),第1页。杨天石注明“此电现存手迹原件”。
- 国史馆全宗002《蒋中正总统文物》。
- 内容要点:蒋刚到南昌,消息来自上海(不是张学良的前线报告);要求对外驳斥日方“中国拆铁路”的借口;要张随时报告。无一语谈及军事抵抗或禁止抵抗。
- 史学意义:证明蒋在9月18日夜并不知道事变;所谓“当晚蒋下令不抵抗”与时间线矛盾。
- 可信度:确证(手迹原件)。
蒋9月21日另有电请张来南京面商外交(“弟刻回京。对外交事,须待面商。请兄即命驾来京面叙。”)。9月22日电张:若日方胁迫签字承认“二十一条”为退兵条件,望严拒。见《中华民国大事记》及蒋维基条目。
A6. 所谓1931年7月12日蒋致张“此非对日作战之时”——纪事书有载,国史馆线上目录中有学者未检出原电
- 通行记载:《中华民国史事日志》1931年7月12日:“蒋中正电张学良,谓现非对日作战之时。”郭廷以《近代中国史纲》、蒋维基条目均沿用,有的写作“须极力忍耐,勿生事端”。
- 问题:伍国检索国史馆档案文物查询系统,整个七月电文显示蒋在集中对付石友三,未见此电。爱思想
- 可信度:作为“避战方针”的旁证可参考,但不宜当作已核验原件的命令。需待国史馆002全宗逐件核对筹笔/特交文电。即便电文属实,也是战略判断(先安内),不是九一八当晚的作战命令。
A7. 日方截获的“陆海空军总司令部密令”(日本外务省档案)——日方情报,需审慎使用
- 内容(胡卓然据《日本外务省档案》转述):1931年9月初,关东厅警务局长截获“辽宁省政府对军警各机关及各县长”密令,内称“本署奉陆海空军总司令部密令……日方虽有任何行动,此时应以镇静态度相待,万不可轻率行事,致启战端。”9月12日密报外务次官。
- 出处:中新网2014-09-18
- 评估:这是日方截获并上报的情报,不是南京发文原件。密令主体是辽宁省政府转发“陆海空军总司令部”(蒋任总司令,张任副司令)。它与鱼电、镇静避战方针一致,可作旁证;但截获件可能有翻译、摘录误差,不能单独当作蒋亲笔手令。原始件应核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(JACAR)外务省档。
A8. 国史馆《蒋中正总统文物》中相关电报的检索路径
- 查询系统:https://ahonline.drnh.gov.tw/
- 全宗:002 蒋中正总统文物
- 系列:特交文电 / 日寇侵略 / 沈阳事变(多册)
- 筹笔:蒋亲笔函电手稿,九一八后数日应有对应件
- 已刊:国史馆《革命文献(四):中日关系史料》第一章“沈阳事变”;《中日关系史料》(2002)
- 国家文化记忆库示例:沈阳事变(一)(1931-09-20,全宗002)
- 大陆汇编:《“国史馆”藏档》系列(李顿调查团文献集)收外交部与蒋接洽中日纠纷文电,含外交部1931年9月19日致南昌行营蒋主席电。
网上流传“台湾2017年公开的全是不抵抗手令”一类文章(如网易号),把1928年济南惨案不抵抗、1931年对刘珍年“静镇谨守”等不同时空的文件混在一起,并夸大为“全是对日不抵抗命令”。济南(1928)与九一八(1931)必须分开;刘珍年9月22日电是指示烟台方面勿给日方借口、海军登岸则划地固守待令,不是给东北军的作战令。
B. 命令与批示类
B1. 张学良下达的不抵抗——档案+回忆+本人口述三重印证,确证
- 事前:7月6日电、9月6日鱼电。
- 事发当晚:电话令荣臻、王以哲“不抵抗,缴械听便”。
- 事后公开:19日通电自承“严饬其绝对不抵抗”。
- 晚年:NHK、唐德刚、东北同乡会访谈,反复承认“命令是我下的”。
B2. 蒋介石的批示、手令——未见九一八当晚给东北军的“不准抵抗”手令
- 皓戌电(A5)是 presently 可见的事变后第一封蒋致张电,内容是辟谣与要情报。
- 筹笔系列中九一八后的亲笔件,公开讨论较多的是对刘珍年、对青岛海军集中塘沽等,属于防止事态蔓延到华北、山东,不是沈阳北大营的现场指挥。
- 结论:把“不抵抗”写成蒋在18日夜签发的作战命令,没有档案支持。
B3. 何柱国回忆的“石家庄专车会晤”(9月12日)——存疑,近于否定
- 何柱国《九一八事变前后》(《文史资料选辑》第76辑)称9月12日蒋、张在石家庄专车上会面,蒋命张“一律不准抵抗”。
- 刘维开、胡志伟、李永中据蒋当日行踪(无石家庄之行)考证,认为何氏回忆不可靠。杨天石亦列此为可疑材料。
- 可信度:低。
C. 演讲与公开声明
C1. 蒋介石1931年9月22日在南京市党部党员大会演讲——确证,当时见报
- 日期地点:1931年9月22日,中国国民党南京市党部党员大会。
- 关键原文(通行引文):
此刻必须上下一致,先以公理对强权,以和平对野蛮,忍痛含愤,暂取逆来顺受态度,以待国际公理之判断。
- 出处:
- 《申报》1931年9月23日,第八版。见军事科学院等《中国抗日战争全史》所引:抗日战争纪念网
- 蒋日记同日自记:上午到市党员大会,讲至“国存与存,国亡与亡”,有人讥“言过其实”,蒋怒碎茶杯。
- 可信度:确证(公开演讲+报纸+日记互证)。这是南京中央对全国的政治表态:诉诸国联、隐忍、避免扩大,而不是给北大营的战术命令。史学上常将其概括为“不抵抗主义”的公开表述;但必须注明:它发布于沈阳已陷之后的第四天,对象是党员与舆论,不是18日夜的前线军令。
C2. 中国驻国联代表施肇基9月21日照会
- 称中国军队及人民“因遵守本国政府命令,对此强暴行为,并未抵抗,以避免任何可使情势扩大之举动”。
- 出处:国联文件;中文见李云汉《九一八事变史料》等。这是南京政府把“未抵抗”作为外交叙述提交国际组织。
D. 日记类:《蒋介石日记》(胡佛藏手稿 → 国史馆)
公开情况:2006年胡佛开放缩微影印件(现场抄录);2023–2024年原件归国史馆;2026年1月1日起因著作权届满,可在国史馆查询系统免费阅览下载。此前引用多据杨天石、曾景忠等学者在胡佛的抄录。日文摘抄见大阪大学:1931年『蒋介石日记』抄。
以下据杨天石、维基“九一八事变”条、曾景忠录文综合(标点为后加):
D1. 1931年9月18日
- 蒋当日谒中山陵、参加国府会议、登永绥舰赴南昌剿共。日记完全未及东北。北大营遭攻在当晚10时,蒋在舰上,不知情。
D2. 1931年9月19日
- 要点:“昨晚倭寇无故攻击我沈阳兵工厂,并占领我营房。刻接报已占领我沈阳与长春,并有占领牛庄等处。是其欲乘粤逆叛变之时,内部分裂,而侵略东省矣。……”
- 史料价值:称“昨晚”,证明18日当夜他不知道;痛心于内乱给日本可乘之机。没有写下“令张不抵抗”。
D3. 1931年9月20日
- “日本侵略东省,是已成之事,无法补救。……对内部当谋团结也。……内乱平定不遑,故对外交太不注意,卧薪尝胆,教养生聚,忍辱负重,是我今日之事也。”下午从南昌出发回京。
- 胡佛所研究也曾引9月20日“I have very much neglected diplomacy because I have been preoccupied with resolving domestic conflicts.” 见 Hoover: Weak Hand, Skillful Player
D4. 1931年9月21日
- 主张:日本占领东省事,先提国际联盟与非战公约国,以求公理之战胜;一面团结内部,共赴国难,忍耐至相当程度,以出自卫最后之行动。对粤方谋合作,甚至表示南京干部可退让。
- 曾景忠录有该日日记照片说明,见搜狐转载。
D5. 1931年9月22日
- 上午党员大会(即C1演讲)。日记记听众讥讽、自己失态。下午与吴稚晖、戴季陶谈交出政权、胡汪合作。
D6. 1928年5月济南惨案日记中的“不抵抗主义”
- 杨天石指出:1928年5月5日日记有“决取不抵抗主义,宣告中外……”——这是济南惨案,比九一八早三年。研究九一八时不得把此条误植为1931年命令。它说明蒋早有“对日忍辱、完成北伐/安内”的思维惯性。
日记可信度:第一手私人记录,但有自我开脱、事后润色可能;须与电报、公开演讲对读。就“18日夜是否下令”而言,日记与皓戌电互相支持:当晚未下令,因不知情。
E. 其他佐证
E1. 蒋介石《告全国同胞一致安内攘外书》(1931年7月23日,南昌)——确证
- 关键句:
惟攘外应先安内,去腐乃能防蠹。……故不先消灭赤匪,恢复民族之元气,则不能御侮;不先削平粤逆,完成国家之统一,则不能攘外。
- 出处:维基文库全文;亦见《先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》第30卷。
- 背景:万宝山事件、石友三叛变、粤桂反蒋、江西第三次围剿同时发生。这是公开国策,不是密令,但构成对日避战的大框架。
- 1931年11月顾维钧任外长仪式上,蒋再说:“攘外必先安内,统一方能御侮。”
E2. 张群、戴季陶等转达的指示
- 张学良8月24日经张群转蒋的“敬电”称对日情形紧迫、日方必将另造事端,并云“所有一切经维寅兄电达左右,荷蒙鉴誉,转呈总座”。见伍国文。爱思想
- 这证明事变前蒋、张、张群之间确有对日疏解、避免扩大的沟通,但不能还原为铣电原文。戴季陶在特种外交委员会中主张依赖国联,与蒋9月21–22日方针一致。
E3. 张学良晚年口述(1990 NHK、1990–91唐德刚、1991东北同乡会)——回忆史料,但高度一致
| 场合 | 要点 | 出处 |
| 1990年NHK | “我认为日本利用军事行动向我们挑衅,所以我下了不抵抗命令。……我对九一八事变判断错了。” | 访谈录像/整理稿;中文报道如凤凰网 |
| 1990年唐德刚 | “那个不抵抗的命令是我下的。说不抵抗是中央的命令,绝对不是的。”“瞎说,没有这事情。……是我自个儿的事情,是我的责任。” | 《张学良口述历史》,唐德刚整理 |
| 1991年5月28日纽约东北同乡会(徐松林等) | “是我们东北军自己选择不抵抗的。……‘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。’是我下的指令,与蒋介石无关。” | 杨天石引 |
评估:张当时已恢复自由,没有为蒋“背锅”的制度压力;且主动否认对自己有利的“铣电”传说,这增强了其作为否定蒋当晚下令的证据力。但口述不能代替1931年的政策文件:张承认的是当晚作战命令的下达者是他自己;蒋作为国民政府主席、陆海空军总司令,在事变前即以“攘外必先安内”、依赖国联、力避冲突为中央方针,张的判断与中央大方向同调。陶涵(Jay Taylor)等西方传记作者即强调:即便铣电不存在,也不能把避战说成与蒋无关的地方偶发。
张学良另有一处自相矛盾:有回忆说“九一八我也轻信了老蒋,成了不抵抗将军”——与“命令是我下的”并置时,更像是说自己误判了日本意图、并以为符合中央“大事化小”的一贯作风,而不是手里捏着蒋的禁令电报。
E4. 张学良1946年1月3日日记
- 自承九一八“判断的错误,应付的错误,致成不抵抗”。未诿过他人。杨天石引用。
四、结论:哪些是确证、哪些有争议、哪些系回忆或可能伪造
1. 关于“充公党史馆才公开这些档案”
不成立。 党产会处理财产;促转会处理台湾威权政治档案;党史馆是托管政大而非没收。九一八文献的主库是1995年入国史馆的蒋档、2006年开放的胡佛日记、辽宁张学良档和1931年报刊。把蔡英文任期与“新发现蒋的不抵抗密令”绑在一起,是来源混淆。
2. 确证(原始文献或多重独立证据)
- 张学良是九一八当晚不抵抗作战命令的下达者:鱼电、荣臻报告、皓电/通电、张本人1990年代口述,四者一致。
- 蒋介石9月18日夜不知情,19日晚皓戌电只谈辟谣与要情报,有手迹。
- 9月22日“逆来顺受、以待国际公理”演讲见《申报》,是南京中央的公开方针。
- 7月23日《告全国同胞书》“攘外应先安内” 全文现存,是公开国策。
- 蒋日记9月19–22日(胡佛手稿/国史馆)与上述电报、演讲互证。
3. 有争议、目前不能当作铁证
- 8月16日“铣电”:无原件,刘维开、杨天石、张学良本人均否定或存疑。洪钫、赵镇藩回忆不足以推翻档案空白。
- 9月12日石家庄蒋张会晤:与蒋行踪不合。
- 7月12日“此非对日作战之时”电:纪事书有,线上蒋档有学者未检出,待原件。
- 日方截获的总司令部密令:可作避战方针的旁证,但是情报摘录,不是南京发文原件。
4. 回忆或不可采信
- 郭维城“一夜十几次蒋电不准抵抗”——时间、身份皆不成立。
- “张学良终身怀揣蒋电保险单”——张本人斥为瞎说;哥大展柜原件说已被作者否认。
- 把1928年济南“不抵抗主义”日记直接当作1931年九一八命令。
5. 在“命令真伪”之上,仍须交代的政策事实
即使铣电为伪、当晚军令出自张学良,也不能得出“蒋介石与不抵抗无关”的简单结论:
- 蒋在事变前已公开“攘外应先安内”,并持续把主要兵力用于剿共与应付粤变;
- 张的避战(7月6日、9月6日)与中央“力避冲突、提交国联”同方向;
- 事变后蒋的第一反应是外交(国联、非战公约)与党内团结,9月22日公开要求“逆来顺受”;
- 东北军精锐相当部分已调入关(石友三之变),沈阳驻军在既定避战令下数小时内瓦解。
较严谨的表述是:
战术层面:九一八之夜“绝对不抵抗”的命令,由张学良对荣臻、王以哲下达,档案与口述足以证明;所谓蒋介石铣电、当晚连发禁令,查无实据。
战略层面:避战、依赖国联、先安内后攘外,是南京国民政府(蒋介石)与东北当局(张学良)在1931年夏秋共同执行的方针;公开演讲与《告全国同胞书》比任何一封下落不明的密电更能说明这一点。
6. 研究者可直接使用的数据库
- 国史馆档案史料文物查询系统:https://ahonline.drnh.gov.tw/ (蒋档全宗002;蒋日记2026年起开放)
- 政大国民党党史档案探索系统:https://archiveds.lib.nccu.edu.tw/
- 国民党党史馆目录(旧):http://archives.kmt.org.tw/
- 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 JACAR:https://www.jacar.archives.go.jp/
- 维基文库蒋电、告同胞书:见上文各条链接
文献使用建议:引用“不抵抗”时,应分别标注——(甲)张学良鱼电与当晚电话令;(乙)蒋的公开国策与9月22日演讲;(丙)传闻铣电。把三者揉成“蔡英文充公党史馆后曝光的蒋密令”,既不符合档案机构沿革,也不符合文献批评的基本规则。